元故事023期│海之书

  曾经辉煌的鸿华印染厂内,翻新后藏着一座个性图书馆,在世界海洋日,我们想起了她

  在我小的时候,图书馆在文化站里,从我家河边的房子,沿着河岸走到马车溇,穿过两边都是黑瓦白墙的巷子,文化站在几进院落之内。管理图书室的是我小学同学沈雪峰的爷爷,他总是端坐在服务桌前看报纸,并不知道同学这层关系。他每天把读者还回的书放回书架,从书架上拿出要借走的书,在红塑料皮的借书证上用蓝黑墨水写点什么。他身材高大,动作迟缓,态度冷淡。我并不敢因为有沈雪峰的关系而在图书逾期这件事上有所怠慢,勤力看书,按期还书。因为有这个图书馆,我迅速地认识了住在马车溇对面薛家桥脚的潘水囡,我们俩爱看的书差不多,我想要看的书总是被她抢先一步借走。图书卡上,她的名字总是在我前面。后来我上初中才知道,她爸爸是初中物理老师,他总是能在一堆包公案狄公案的演义小说中,抢先挑选出适合小孩看的书,而我爸是酒厂业务员,常年出差,无法为我服务。

  多年以后,我考取了“图书馆情报”的硕士专业,才知道这叫做“图书馆文献服务”(Reference Service),是一种为读者提供的个性化信息服务。读者可以打电话,写电子邮件,或亲临图书馆寻求信息帮助,图书馆会列出一个清单供读者选择,如果在本馆内找不到这本书,还应该向其他图书馆查询。如果读者要查的资料不是印刷资料,图书馆还应该向他提供数字版本的信息。

  来到深圳之后,为了了解深圳本地海洋的鱼类,我也去深圳市图书馆找过书。位于市中心的深圳图书馆,大楼由日本建筑大师矶崎新设计,他把图书馆与音乐厅结合在一个南北走向的地块上,中间结合处用棱锥玻璃结构,形成了两个拥有透明天穹的大厅,一个金色,一个银色。银色的就是图书馆借阅大厅。

  我在大厅里找到了信息检索电脑,刷了读者证之后,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关键词“深圳海洋”,搜索结果里有一本《深圳海洋与渔业》,位于六楼0区9巷A面,普通读者可以直接去六楼取书,但这本书不能自己去取,需要填索书单,让馆员帮取。在等待馆员的时候,我想找一副白手套戴上,但图书馆没有提供。20多分钟后,馆员出来了,他满怀歉意地说,“不好意思,久等了。”

  这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只有20多页,铜版纸彩印,横排,没有出版信息,作者:深圳市海洋局。

  当一个图书馆不能提供准确的资讯时,人们就会去互联网上找信息,的确,人们在互联网上大部分都能找到合适的信息。但是,专题性的、有关深圳的海洋鱼类信息,互联网上也没有。

  既然图书馆才是提供可靠、准确和有趣的信息来源的地方,而中国还没有一座以海洋为主题的图书馆,那么建一个海洋图书馆是不是很有前途的一件事?这个念头像一条船蛆,钻入了我的思想之舟里。

  4年前,我把图书馆选址在一个荒废的工厂区中。这里曾经是一个印染厂,名字叫鸿华。现在厂名牌子已经斑驳锈蚀,被小叶榕的须根枝叶遮掩起来,铁字与绿叶,亚热带的植物群落窸窸窣窣地滋长,盖过了遥远的工业生产机器声音,很难联想到这曾经是一个辉煌的名字。

  夏日的晚上,还有蛞蝓的风干粘液,亮晶晶的,指出它爬行的踪迹。当夜色褪去,小叶榕的间隙里洒下晨光,照亮粘液晶斑,早起的鹊鸲以为是瓢甲虫的鞘甲反光。想找一只本地蛞蝓做早餐,大多数情况它都会失望,宿夜未归的往往是非洲大蜗牛,厂区里有很多荒草地,黄昏前后,鸟叫很急。高声的是黑脸噪鹛,低声的是黄腹鹪莺,它们躲在草丛里,发出像猫叫的声音,令人以为整片的荒草丛里,埋伏着千百只小猫。

  何健翔建筑师事务所承接了厂区的改造任务,他们用清水混凝土重制建筑的立面,房子之间用钢结构连接,空中廊道,黑铁坡道,把印花车间装上通风系统和照明系统,变身为美术馆,在漂炼车间里安放咖啡馆,厂区变成了园区。

  我选择了十号楼中间的一块空地来建造图书馆,设计师是张淼,她用钢结构把十米层高的空间隔出四层,一楼是图书馆阅读区,二三楼之间有错层,可以俯瞰一楼的状况,原先安装漂炼设备的低槽,没有回填,保留下来做下沉阅读空间。图书馆门前有两棵树,一棵是小叶榄仁,另一棵也是小叶榄仁。这是一种春天开始掉叶子的树,在倒春寒的东北风里,它们俩的叶子漫天飞舞,一天之间能堆积到脚踝。

  图书的积累并不像落叶那般容易,我几乎穷尽了一切渠道去收集跟海洋相关的书,得亏互联网的搜索功能,我把书名里含有“海”“鱼”“船”“鲸”等字都整列出来,下一轮就是人肉排查掉非海洋内容的书籍。《上海弄堂》《鱼羊野史》《漏船载酒忆当年》……形成了一个长长的书单,有些书籍颇费思量,譬如《夜航船》,书名含船,作者张岱和我一样是绍兴人,那里河网密布,夜航船是一种交通工具,张岱以夜航船做类比,记载了其目力所及的各种传统文化趣谈,其实跟海洋没有什么关系,就舍弃了。还有很多书籍,书名里没有关键字,但的的确确是海洋书,譬如《瀛涯胜览》,这是另一个明朝的绍兴人马欢写的书。当时他作为郑和船队的阿拉伯语翻译官,随船下西洋,沿途的风土人情,被马欢一一记录在案,这本书比达尔文的《小猎犬号航海记》早了400年。

  于是,继续扩大搜索范围,“瀛”“航”“岛”“潜”……都列入考察名单,另外,增加词语组合,精准搜索,“航海”“捕鲸”“船舶”“贝壳”……找到了一大批内容翔实的海洋书。

  也有看走眼的,譬如《算海说详》,清朝人李元茂著,以为是一本跟《筹海图编》一样,是讲古代海洋军事书,拿到书一看,是一本讲解中国古代算术的书。

  外文书籍,就去搜“Ocean”“Sea”“Marine”“Maritime”“Fish”“Geophysics”……国外的海洋书籍的丰富程度,远远超过我的想象,两百年前,英国书籍已经有硬皮胶装书;一百年前,英国就出版了非常详细的海钓工具书;关于地理大发现,英文世界里的书更是汗牛充栋;在生物研究方面,最全的鲸类图谱是英文的,最全的海蛞蝓和头足类图谱,是日文的。外文书的价格昂贵,只能择其廉者而买之,更多的书,只能望梅止渴。

  书多了,就要给图书分类,国内是中国图书馆分类法,国外比较流行的有两种图书分类法:一种是英国的,杜威十进制图书分类法,另一类是美国国会图书馆图书分类法。后者举例来说:“GV943.49.B51998”。“G”代表大类(G代表地理、人类学、休闲活动)“V”代表大类之下的纲目(GV代表娱乐、休闲),“943.49”是纲目之下的细分,可以进一步细分至小数点后。“.B5”是书次号(一般称为著者号),每本作品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书次号,“1998”是出版年份。

  但无论杜威十进制法还是国会图书分类法,都是100多年前制定的,现在学科发展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十九世纪末期的社会现实,譬如一百年前的地质学,是地学耆硕,但时至今日,地球物理这门学科已经从曾经服务于地质学的小弟变成了大哥,重要性不言而喻。再譬如历史学的分类法,老的分类方法都是按照地域来分的,世界史下分出来各大洲的历史,但在海洋历史中,不在乎地域性,大部分讲述海洋历史的书籍,其实都是在讲全球史,各大洲历史简化为地方史;再譬如文学类,在传统分类法里,从语言分,从地域分,从体裁分。而海洋文学书比较简单,只分成了两类:纯文学类,博物文学类。前者以反映人性揭示社会为主旨,后者以描述自然警示生态为主。后来为照顾年轻人的海洋阅读兴趣,又单列了一个海洋同人题材的书籍。

  最终,我给海洋图书馆的书分成了11个大类,43个小类,设计了海洋图书馆自己独有的分类号码,譬如082.OE.29。这表明这是一本海洋艺术下的关于民俗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书,是1945年前出版的老文献(O),放置在第29号书架上。

  我在深圳海域拍摄的海洋生物视频,属于图书馆的数字馆藏部分,目前还没有编制相关编码。

 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没有拍到要想的视频素材了。火烧排的周边是沙地和水下乱石,除了岛中央的隐秘水道岩石下有一群紫红笛鲷,其他地方都是荒漠,鱼笼比鱼还多,暮春时分,有泥猛鱼群,但很快也会不见,但它们明明并没有洄游习性,它们去哪里了呢?也许我们海里常见的鱼类就这么多了,海底逐渐荒漠化,已经留不住鱼类的驻鳍。

  我们的水下世界是一个静寂的世界,潜水一小时,就是潜了一个寂寞,只能看到鸡蛋大小的螃蟹,打火机大小的黄尾雀鲷,长着毒毛的海鳞虫,刺多过膏的长棘海胆,只有这些肉少骨多、无法端上餐桌的动物,才能在我们的海里生存下来。

  我曾拍过一个视频,一片马尾藻林里,空空荡荡,冬春之间的马尾藻林是很多海洋鱼类的产卵孵幼地,在这个时节,应该有成群的小鱼在此寻求庇护,但我只看到一片静寂的马尾藻林,没有一条鱼儿出现;只有在镜头的最后,出现了唯一的一条鱼,20公分长,身上有淡淡的黑纹,吻部微翘,不怕人,在水中藻叶中穿行,这竟然是一条罗非鱼。

  真是见鬼了,罗非鱼是淡水鱼,鲈形目慈鲷科的成员,它在淡水中适应能力超强,走出非洲之后,占领了地球所有的淡水体,想不到它现在可以入侵海水,在咸水中里毫无压力地生活。它的出现,意味着和罗非鱼生态位相同的一种原生海洋鱼类的地位岌岌可危。视频发到网上,原意是警示海洋生态危机,但想不到,迎来的是密集的视频点赞声,评论区一片赞美。没有人看到海洋面临的危机。

  大部分人其实没见过真正的海底是什么样子,就像60年前的美国马里兰州的居民,经济的富足让他们得以在森林周边安家,享受树木给他们带来遮蔽世间喧嚣后的宁静,但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,这里也没有了鸟类的鸣叫声。直到蕾切尔·卡逊写出了《寂静的春天》一书,人们才明白过来,是大量使用农药DDT导致了鸟类的消失。

  海洋里的近岸原生鱼类正在因为人类活动而逐渐萧条,而人们对此却毫不知情,吃野生海鲜依然是奔赴海边的终极任务。

  2020年,大鹏半岛海洋图书馆一共举办了16场活动,有讲座,有展览,也有工作坊,我请来城内研究航海史的专家来给我们讲海上丝绸之路,我请来中国第一位环球航行的女帆船手,来讲她在地球另一边碰到的惊涛骇浪。

  来参加活动的人,或者是慕名而来的人,或者是社区里的住户,因为一个感兴趣的话题,在我的图书馆度过一个下午,分享知识。我看到他们脸上有笑,眼中有光,我知道,从他们开始就不会再去给马尾藻丛林里的罗非鱼点赞。

  美国南卡罗莱纳大学的图书馆学教授戴维·兰克斯说过:“差的图书馆建设馆藏,好的图书馆建设服务,伟大的图书馆建设社区。”